秋风渐起,天气已变得有点清凉,早晚的温差开始有了跨度。南国的秋天总是来得迟,去得早,往往你还没能感受到秋天的影子,它却已渐行渐远。望着树上依然郁郁葱葱、蓊蓊郁郁的叶子,它们已步入秋天了吗?人的生命的秋天,是否也正如这南国的树叶的秋天,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两年前,爷爷并没有迎来秋天,而是匆匆地步入了他生命的冬季。那时,爷爷生病已两年多了,是我考上大学那一年开始生病的。两年当中,病情时好时坏,但是我并不认为他会离我而去,我固执地认为:人老了,哪能没病没痛的呢?只要调养得好就行了。由于不在他的身边,每到周末,我都会拿起电话,摁下那熟悉的电话号码。如果接电话的是爷爷,我的心里都会安定很多;如果不是他,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病情加重了,总要把他叫来听电话,问他吃饭没有,叫他穿多点衣服。只要听到他的声音,我心里的大石才能放下。
我刚出生的时候,爷爷很生气,因为不是男孩,所以在我出生后他一直都没怎么照顾我,这是妈妈后来跟我说的。可那有什么关系,关于爷爷的记忆我是从幼儿园开始的。我只记得他用自行车载我上学的情形、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起来给我上学做早饭的情景和每次我的考试卷发回来之后的开心模样。我记得那个时候爷爷常说:“柳潜啊,你嫁了之后可一定要拎个大鹅腿(我们那里的风俗,回娘家的时候一定带鸡腿,但是爷爷嫌鸡腿太小,坚持要我带鹅腿)回来,哈哈。”我听了也就乐呵呵的回答说好。而如今,他再也没有机会吃到我的鹅腿了。
爷爷足足给我做了九年的早饭,从小学到初中。高中的时候我住宿,回家自然少了,但是每次回家的时候我都尽量跟爷爷聊聊天,陪他看新闻联播,陪他看广东电视台的新闻结束后的天气预报。其实爷爷看的时候经常会睡着,每次一到天气预报的时候我都会叫醒他,然后他“嗯”的一声问:“新闻已经播完啦?”我于是又笑他贪睡,浪费电。如果有足球赛,我是一定会跟爷爷看的。小时候我对足球一点都不感兴趣,可是爷爷非要我跟他一起看,久而久之,我对足球也有了兴趣,开始知道了一些足球明星,也可以说见证了中国足球联赛的进程。球员踢了好球的时候我们一起欢呼,踢得臭的时候一起指责,要多默契就有多默契。奶奶一看到我们在看球,就说:“这一老一小又疯了!”现在有人很惊讶我一个女孩子对足球的精通与热爱程度,其实都是那时候培养出来的。
上大学了,离家愈发远了,只能利用寒暑假回家。其时爷爷已经生病了,时好时坏。俗语说:“老人成小孩。”确实是那样的,生病以后的爷爷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肯吃药。每当我把药递给他的时候,他都说他吞不下去,我只好哄着他,让他把药吃下去。一次,又到了吃药时间,无论奶奶和我怎么哄他,他都不肯吃。到后来,他甚至咆哮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吃了之后不舒服!柳潜,你也跟其他人一样,想阿公死是不是?”我的眼泪刷地下来了,爷爷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大二那年的暑假,爷爷已经卧床不起了,他每天的饭菜都是由我煮好,然后端到他的床前。奶奶腿脚不灵便,我总要去帮她买一些家里的日常用品,有时回去得晚了,已经过了做饭时间,只要爷爷说他想吃什么,我还是会给他做。邻居看见了,都说:“柳潜真孝顺!”我总是一笑,其实相比爷爷给我做的饭,那又算得了什么呢?
爷爷总是希望我在家陪着他,每次我出门,他都会叮嘱我早点回来,至于晚上出去,他根本不允许,说一个女孩子晚上最好不要出去,到现在我都没有习惯晚上出去。然而就在他生命旅程结束的那年暑假,我却跑到同学家玩了两天。记得回到家之后,爷爷很生气,他说我野了,连家都不想回了。而我,还不懂事的跟他顶了几句,现在想想,我那时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与爷爷相处的时间又这么少了两天。每当思及此,我都追悔莫及。
暑假行将结束,我也买好了火车票准备回学校。然而,爷爷的病情却突然加重,平时他一向都不喜欢去医院,但他却对我们这次提出的去医院毫不反对。从医院回来之后,在家养了几天病,依然毫无起色,奶奶着急了,叫我把平时给爷爷看病的那个医生请到家里来,还急忙打电话叫爸爸,叔叔,婶婶他们回来,我却依然不以为然,觉得奶奶太小题大做,以前不也是一样挺过来了吗?就在爸爸他们回来的那天,爷爷已经用上了氧气袋。奶奶甚至要我去买寿衣,我说我不买。爷爷离我而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晚饭时候,由姑姑给爷爷送饭,她从房间里出来后“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爸的耳朵已经翻过来了(他们说这是人临死的征兆)。他已经神智不清了。”我不信,马上赶到爷爷房间里去。站在床前,我问爷爷吃了饭吗?他用小声但清楚的声音跟我说:“吃了。”我放下了心,出去跟大家说没事,爷爷还很清醒呢,不用这么紧张。我到那时都还不相信爷爷会因此离我而去。
当天晚上,几个人开始轮流守侯。我陪到晚上12点多,也困了,于是便去睡觉,但睡得极不安稳。凌晨4点多的时候,姑姑过来拍醒了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样子,我已经明白了一切。那一刻,我已毫无知觉,我该哭吗?我呆呆地看着正在放声大哭的亲人们,却发现自己居然哭不出来。他们在诉说爷爷临终前的情形,那还重要吗?斯人已逝,所有的一切都已成空,所有的一切也随之远去。
而我,唯有在这冰冷的电脑前,敲下一些冰冷的文字。
思念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Written by liuqian
2004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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